孤星 - 第4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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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听到了没有?”他有些愠怒地回头,看见她脸白得跟纸一样,别过头去盯着电脑叹一口气,“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,不就是纪委那帮人吗?有什么好怕的?戴老师吓唬你了?他应该对女同志还算客气吧?”
    “没有,戴老师没吓唬我。”
    黎佳嗓子哑得发不出声,但顾俊好歹是听见了,他侧过头皱着眉思索一下,“那是老沈凶你了?他这人不是一直这样吗?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,年轻的时候就脾气不好,说话冲,做事欠考虑,也不太顾及周围人的感受,否则他老婆也不至于跟他离婚。”
    “沈老师也没吓唬我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在这里赖着干嘛?”顾俊声音拔高了一大截,但想到女儿还在睡觉,转而压低声音,“你和那个死掉的人又没有经济往来,怕什么?警察抓不到你头上!”
    “是徐警官。”
    “老徐?”顾俊转过来看着她,“他不是刑警吗?”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想了好一会儿,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不可能吧,姓陈的确实很狂妄,以为自己无所不能,但是我不知道……他为了经济上的事,杀人了?”
    黎佳避开他的目光,转头望向书房的窗外,“那倒不至于,杀人只是他的业余爱好。”
    顾俊整个人都僵住了,表情变得木木的,动作也变得很慢,转过身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,把眼镜摘下来,拿在手里缓慢地折起又打开,再折起。
    “徐警官拿过来一幅画,”黎佳死死捏住自己的手,捏得指关节都发白,“他说那副画上有你的指纹,但现在听下来是陈世航那天带着画到支行来威胁你了,那他的死就跟你没关系了,我就没别的事了。”
    她望着窗外迷醉的霓虹,上海任何时候都是美的,像一个永远穿旗袍高跟鞋,浑身香喷喷的lady,你看不见任何不堪和邪恶。
    “我甚至和他一起看过《美国精神病人》,他一点异常都没有,我们当时在吃麦当劳,他边吃汉堡边说男主人公的杀人方式太粗糙,在中国行不通。”
    “我捡了一条命,我把我的一切都毁了,只能用一条捡回来的命活着。”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她说完站起来往外走。
    “黎佳,”顾俊在她走出门的时候突然开口,“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这是我的事,与你无关,”黎佳回头平静地看着他,“我也和你无关了。”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笑一下,用轻松的口吻轻声说:“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件事没有影响到你和妍妍,其他的没什么啦,你多保重,再……”
    她发现说了太多,可到后来谁都没再跟她见过,这再见名不符实,所以最后一个字她没说,径直走了出去,再没回头。
    第29章 当泡沫破碎
    黎佳住的地方在奉贤区,光明村,里头全是砖混结构的五层老民房,楼与楼之间用土墙相隔,楼下一整条街都是嘈杂泥泞的菜场,只有一座小拱桥和外界相连,桥上总是拥堵不堪,汽车、三轮车和电瓶车全挤在上面,进的进,出的出,谁都不让谁,从早上六点开始,叫骂声喇叭声就已经此起彼伏,比闹钟都好使。
    黎佳从两辆摇下车窗对骂的五菱宏光间穿过去,那油腻得看不清人的车窗一摇下来,立即就飘出令人窒息的烟臭味和捂得热烘烘的汗臭味,她厌恶地抹一把脸,总觉得那司机的口水喷她脸上了。
    从她住的地方到网点要两个小时,要先乘公交再换地铁,最后再乘公交,七点多她还在地铁上的时候顾俊打来电话:“晚上有事吗?”
    “没事,你有什么事?”地铁开出了隧道,在地面行进,二月初,天亮得还是晚,窗外一片漆黑,她拿着手机,看着玻璃窗上映照出的一张张苍白困倦的脸,大多抱着包,头抵着车厢闭目养神,她尽量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喂?”顾俊接连喂了几声,大概是听见了她这边的杂音,“信号不好,你在哪里?”
    “地铁。”她拿下手机看一眼,“七点二十了,”她小声提醒他,“我八点要到单位。”
    对面又陷入了一片寂静,好像挂断了似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黎佳无奈地叹一口气,看一眼身边沉睡的女孩,尽量把身子侧过去背对她,捂着听筒再压低声音:“喂?信号不好,你说什么我听不见,你能不能等我到了再说?发微信也行。”
    “没什么,”他的声音很清晰,“就是快过年了,我这几天理东西,你那些言情小说我也不要看,还有些别的零碎东西,”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,“你住得远,就别来回折腾了,也不算多,我一次就能全送过去。”
    “书。”她看着头顶上方的电子报站牌,到了的站点会亮起红心,现在才亮了三个红心,后面还有十几个。
    “书就扔了吧。”
    她最后说。
    那是很忙的一天,快过年了,黎佳觉得自己鞋底都擦出了火星子。
    大堂还是她一个人,从二十五到三十,以及即将到来的三十一,客户还和以前一样中气十足吼声震天,她却已经被耗尽了元气,没人会说银行是青春饭,但她明显感觉到自己“不行了”,反应慢了,也容易累,很早起就从心底滋生的想要逃离的念头愈演愈烈。
    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,和顾俊在一起的那六年,一切似乎还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,住得近是一方面,她可以多睡两个小时,但更多的是顾俊给她的物质条件允许她在心理上占据高地:他们吵,他们闹,她都可以包容,她和他们不在一个阶层,下了班她过的日子他们望尘莫及,她坦荡地睥睨他们。
    尽管在内心深处也有“不对劲”的感觉,但堆砌的物质和病态的虚荣像一碰就碎的美丽泡沫包围着她,遮蔽了人生的真相,挤掉了严正思考的空间。
    现在她失去了一切,泡沫碎了,真实的世界展现在她眼前,但埋藏在心底的,她以前从未正视过的她自己却还没有醒来,她惊恐又疲惫,四面楚歌,心里仿佛一直在下一场绵延不绝的阴雨,水面越涨越高,最终冲垮堤坝泛滥成灾。
    “我去大堂了。”她换好衣服去了一趟现金柜,拿了文件又出去了。
    在第一道联动门关上后她收到一条微信,她站在原地看,第二道联动门没开,她就这么站在两道联动门之间,听着现金柜里的说笑声。
    “我跟你们说哦,”是秦美珍,“外地人就是外地人,我老早就帮顾俊讲过了,外地人不能娶,他不听,现在哪能?那小姑娘我看了就不欢喜,戆哒哒额(傻乎乎的),可男人欢喜呀!否则指标完得成啊?她那小姘头我看到过的呀!小白脸,阴司呱哒额(阴沉沉的),上趟子我去浦东送儿子上大学,碰到两个人在一起……哎呦,搂搂抱抱,还有脸在图书馆门口合照!现在小姘头出车祸死掉了,这叫啥你们晓得伐?报应!”
    “秦老师,你这算什么啊,”另一个年轻的男同事开口了,慢吞吞的,“我听他们说那个男的是杀人犯,就前段时间群里面传的那个,杀了好几个女的,好像都是干那个的,他们说就是他。”
    “啊?”秦美珍一声惊呼,压着嗓子小声问:“真的呀?”
    “这就不知道了……”男同事被这么一盯着问,也犹豫了,呵呵干笑着回答:“他们传的嘛,我就看了几张照片,你们要不要看?”
    “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!”现金柜里面一片惊呼。
    黎佳猛地推开第二道联动门冲了出去,尖叫声太响,没人听见她出去,她躲到更衣室,那尖叫声还没停,被现金柜的喇叭放大了一倍又一倍,像防空警报般在她耳边爆鸣。
    那一天黎佳魂不守舍,去茶水间喝水时看见一块毛巾罩在自己水杯的吸管上,应该是谁在洗手后随便撩起来擦了手,然后盖在她水杯上了,她拿起闻一下,是水在长时间在阴湿环境里被沤烂了的味道,简单地说就是抹布味。
    她出去,继续忙碌,那一天真的好忙,也好累,她像一根麻绳,已经断得只剩一根丝连着,还被拽啊拽,最终她断了,清清楚楚听到啪嗒一声,之后的事情就像她漂浮在自己上方看到的一样,她像一个旁观者,看着自己被愤怒的人群包围,有人指着她鼻子在骂什么,她像一具空壳,脸白得像纸,还浮着一层油,眼睛也木木的,跟纸扎人一样。
    等她恢复神智的时候已经是在行长办公室了,王行长这两年又胖了,肉圆一样的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砰响。
    她的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像经过了消音处理一样只能听见持续不间断的蜂鸣,直到黎佳耳朵里的塞子被拔掉,刺耳的尖叫排山倒海而来:
    “黎佳你怎么回事啊?七年老员工了,服务禁语不能说不知道吗?你成心的是吧?刚有个吃饱了没事干的愤青在公众号上发文章说咱们银行如何长短,你就往枪口上撞?现在经济环境这么差,人戾气那么重,我说过多少次了,舆论风险绝对绝对不能有!你倒好,骂人家老不死的?来银行的都是老人!你骂的是她一个吗?你不等着被人围攻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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