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时误拂弦 - 第60章
二人带着濂铸到了旁侧的屋中,不敢吵她,倒叫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中,盯着面前的地上发怔。
她忍不住想,喻晔请回来,可是为了找宋家清算?
在他心里,又是如何想她的,他问了好几次她可有想过他会回来,他是不是一直觉得,三年前兄长所为是她的授意?
宋禾眉闭了闭眼,连带着背脊都跟着弯了些。
她想说清楚,当年的事她并不知道,可是说了,他又会如何对兄长?她要将所有的过错,都清楚划分到兄长身上,叫兄长一人承受当年的这份因果吗?
一口气堵在心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,连带着耳中都跟着嗡嗡作响。
她站起身来,也不知怎得,视线无意朝着右侧一撇,竟正看见柜中摆着几个瓷瓶。
她年少时曾有一段时候特别喜欢瓷器,兄长在外每每瞧见了什么好的,都买回来给她,不知不觉间也攒下了不少。
宋禾眉心口泛酸,可却在下一瞬顿了顿,下意识朝着那边走了几步,抬手将最外面的瓷瓶拿起来,再其后,正见着一个兰口百蝶底的瓷瓶。
她瞳眸一颤,这不是从前喻晔清替她补的那个?
她缓缓伸出手去,将那瓶子拿出来细细看了看,她早不记得何时收在这里,却是在此刻,曾经被她忽略了去的记忆竟一点点往出冒。
好似当初她拉着喻晔清进到屋里,刚打发了外面敲门吵闹的邵文昂后,他就在盯着这边出神。
他是在看这个瓷瓶?
宋禾眉觉得似乎后知后觉有什么东西往她心口一撞,顿了顿,她站起身来,径直出了屋,一路走到马厩中叫人牵了匹马出来。
她想,不管三年前如何,总归要同他说清楚才是,他心中若有怨,也总要问问他如何能偿还才是,既知晓了又哪里能继续装不知道?
三年未曾走上去喻家的路,骑马而行时多少有些生疏,她凭着记忆尽可能去走小路,即便是她带了幕篱,路上也是少遇到些人为好。
快靠近时,她下了马只牵着缰绳慢慢走着,越是靠近,她便越是有些紧张,下意识理了理衣裙,又抬手将鬓角被吹散的发别到耳后去。
她缓步向前走,依稀瞧见院内立着两道人影,还不等她将幕篱掀起,便先听到齐氏抱怨的声音:“这几年来你音信全无,我还当你死在外面!你这白眼狼死了便死了,我只心疼我那个被你带走的侄女,明涟呢?你怎得不曾将她带回来,莫不是为了讨你那生父欢心,给弃了罢!”
喻晔清低声道:“没有,她如今身子好了许多,在京都坐养,只是路途颠簸不好归乡,才未能来见姑姑。”
齐氏面上仍有疑色:“当真?”
喻晔清答:“当真。”
可即便如此,也并没有得来齐氏什么好脸色,她仍旧喋喋不休:“你在京都都有宅邸了,怎得不知提携一下你两个弟兄?亏得我哥哥对你当亲生儿子般疼爱,你竟对他的外甥不闻不问,我可怜的哥哥,被你们母子害得早亡不说,竟半点弥补都不得!”
宋禾眉面色一点点发沉,当真是听不下去,可喻晔清也不知是什么毛病,颔首敛眸,竟一句都不反驳,静静听着那训斥。
她干脆将马栓到一旁,几步便走到小院旁,抬手将院门推开。
她慢悠悠将幕篱摘下,用帕子擦了擦推门的手:“齐氏,差不多行了。”
第五十三章 赔罪 吻过来,你应当会罢……
宋禾眉突然出现,叫正说话的两人皆是一愣。
两道眸光齐齐向自己而来,想到其中有一份是来自喻晔清,她有一瞬不自在,下意识没去看喻他,只向齐氏瞧去。
越是窝里横的人,胆子往往越小,越容易被外人拿捏,原本还很是有气焰的齐氏,在听到她声音的刹那便瞬时消萎了下来,整个人都缩了缩,下意识往喻晔清的方向靠了靠。
宋禾眉笑了,迎着光上前几步:“没有打搅你们姑侄二人叙旧罢?”
齐氏忙也跟着笑,连着摆手:“不打搅不打搅,惊扰了二姑娘,还望您莫怪罪。”
宋禾眉缓缓踱步,视线落在她身上,意有所指道:“按理说,你们家务事我本也不好过问,只是方才无意听了一嘴,竟是不知了令郎有了高枝攀?”
齐氏有些磕巴:“没、没有的事儿,二姑娘听岔了。”
“听岔了?”宋禾眉盯着她,面上的笑一点点褪去,“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不成,齐氏,当初你叫你那两个儿子来我宋家店铺作工,你说的什么可还记得?是,如今我宋家不比往昔,竟然是容不下你那两尊大佛?”
齐氏当即晃的不成样子,一脸苦相,急得说话都磕巴:“这怎么会,我们一家子都记着姑娘的恩呢,方才我是同我侄子说着玩笑呢。”
言罢,她推了喻晔清一把:“你快说话呀,快跟二姑娘好好解释解释。”
宋禾眉这才向喻晔清瞧去,刚一抬眸,便对上他那双墨色的瞳眸。
她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,觉得她来此多此一举?还是觉得她不应该插手他们家的事?亦或者,因为三年前的事记恨她,觉得她此刻在装模作样?
但她想,幸而喻晔清不是刻薄之人,厌烦也好讥嘲也罢,最起码不会把话说的太难听,叫她下不来台。
她暗暗深吸一口气,尽可能让自己较为平静地回望过去:“喻郎君觉得呢?”
她没有唤他官称,也免得叫齐氏听了更起心思反倒是压制不住。
而喻晔清不知在想些什么,盯着她看了半晌,才似是后知后觉道:“姑母她确无此意。”
宋禾眉点点头,赶忙将视线移开,落在齐氏身上,语调也稍稍缓和了些:“咱们相识一场,若令郎真有什么好路子能走,我自也不会扣着人不放,可如今天子可不似先帝,正是肃正朝纲之际,不是谁都能分一杯羹的,要我说,眼前能抓住的安生日子才是要紧的。”
她将手中的帕子收了起来,唇角勾起一抹客气的笑:“即便令郎真有造化,当初也是同我宋家签了契的,可没有契未了结人先走的道理,往日里令郎从铺子里捞些油水我也未曾细揪,齐氏啊,差不多行了,也莫要过的太贪心。”
这一连的敲打叫齐氏面红又心慌,她连应了好几声是,整个人局促了起来,未曾想到儿子的小动作会被主家知晓,生怕自己侄子的门路没用反倒是将宋家的活计给弄丢了。
此刻话也不敢多说,这种事往小了说是补上缺漏,往大了说直接扭送官府也是可以的。
她没了声儿,院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,宋禾眉不再开口,也不知这姑侄二人是否还有话要说,她也不好开口叫人离开,顿了顿,到底还是鼓起一口气向喻晔清看去,瞧瞧他什么意思。
而喻晔清盯着她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,亦是因着她的话,下意识想起了从前。
那时他刚到宋府做伴读没多久,偶有一日遇见宋府几个下人奚落一个少年,她也似如今这般迎光而来,一身红白相衬的衣裙入了眼,便怎么也移不开视线。
那时的她年岁不大,却能镇得住那些人,她抬手凌空指了指那几个闹事的人,也是如此道:“你们几个,差不多行了。”
她训斥了几句将下人都打发了去,站在那少年面前,叫人将其搀扶起来,对他盈盈一笑:“没事罢?”
他仍记得那时所见,她绯红的发带随着微风在脑后轻晃,而她面前的少年,与他当初受她聘请那日的神色如出一辙。
但那少年与他不同,少年更会识眼色懂人情,连着说了好多道谢讨巧的话,让她的眼角眉梢一点点染了笑意。
到最后,她的语气也染上了些熟稔亲和:“我不好替你罚他们,罚得多了反倒是更要寻你麻烦,能否立足还得靠你自身,对了,你可有读过书?”
扪心自问,那时的他听到此处确实既慌又怕,那少年比他年岁小,与宋三郎君更能说得到一起去,也比他更会说话,更会讨人喜欢,他怕自己就这般轻而易举被取代。
但少年摇了摇头。
宋禾眉似是有些失望,但也没多说什么,叫人将少年送到宋家的一处首饰铺面上,还叮嘱那家的掌事多照顾。
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心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,也或许是都存了同样的心思,他也会多注意那少年些。
少年无父无母一身轻,自是能攒下银两,每逢年节都会亲自到府上拜见她,给她送的节礼也是下人们的孝敬之中最为贵重的,反观他,家中穷苦幼妹病重,自是什么都拿不出来。
而在邵家迎娶的那夜,少年在主家给准备的席面上给自己猛灌了许多酒,险些失态闯去主席面上惊动了宾客。
像这样得了宋二姑娘恩惠的人,他都数不清有多少。
记忆中的宋二姑娘身量在脑海之中一点点抽条,绯红的发带成了戴在盘起发髻间的步摇,随着面前人稍稍偏头,垂下的红珠坠轻轻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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