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时误拂弦 - 第78章
喻晔清没有等他,而是又拿处一份供词,对另一人道:“张郎君,这是你所养外室与外室子的手书,因是女子与稚童,不便现于人前,但手书亦可详述你是哪一日开始拿去银钱,又是从哪一日开始置办田产,本官听闻张郎君是入赘,膝下子随了妻姓,倒是叫那外室子姓了张。”
堂外还站着张郎君之妻余氏遣来之人,自是能将堂内的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张郎君在外室上自然不会认,但在要紧事上可不敢含糊,当即磕头道:“大人饶命,那不是小人的外室,那是兄友之妻,小人只是帮忙照料罢了!”
他说的着急,生怕外面人听了一半便匆匆离开。
他舌头都要打结,声音已染了哭腔:“通敌小人是万万不敢的,小人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当初随着宋兄一起做生意投了银钱罢了,后面说是能卖出去,便也只是想回个本钱,中间都是宋兄牵线搭桥,小人连买主都没见过,求大人明察啊!”
有了他开这个头,剩下几人自然是都向宋运珧身上来推。
甚至有一人急了,直接站起来便朝着他踹上一脚,怒目圆瞪口中咒骂:“我拿你当亲兄弟啊宋运珧,你怎能这般害我,这是多大的罪过啊!”
喻晔清蹙眉,当即有人将那人给拉开,重新压趴在地上,县令呵斥一句:“谁敢咆哮公堂,先赏二十板子!”
堂中当即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,只等上首人发落。
喻晔清收拢袖口,再拿起惊堂木,沉声开口:“宋运珧,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?”
可这时,宋运珧分明后脊背一直发着颤,但仍旧垂着眸一言不发。
宋禾眉在堂外瞧他这副模样,心都跟着凉了半截。
这是她亲兄长,她如何能看不出来,他分明是早就知晓此事涉及北魏,其中定还有旁人牵线搭桥,但到底是什么人,竟能让他在这种时候还沉默,是真不怕宋家九族因他而遭难?
或者说,还能有什么后果,能比诛九族更令人畏惧?
亦或者是,其中牵扯之人,连喻晔清都管不得?
她想不出答案,而堂中依旧陷入死寂。
喻晔清没有继续等他,惊堂木落下,直接命师爷写状述:“宋运珧收监以待后审,其余人虽被蒙蔽,但罪责既定,各打四十大板,所得银钱尽数充公。”
言把,他抽出令箭直接扔在地上,起身拂袖离去,没做半分停留。
宋禾眉的视线下意识跟随他离去,待人影消失,她再一次想要上前,却仍旧被官差阻拦。
她当即解下腰间荷包,直接塞了过去:“小哥,我是霖州知州邵大人之妻,同喻大人也是相识,堂上宋大郎乃家兄,烦请小哥通传喻大人,我或许有办法问出兄长隐瞒之事。”
那官差上下打量她,又掂一掂荷包,即便是再不舍,还是咬了咬牙还回去:“夫人既同喻大人是旧相识,想来也知晓喻大人的脾性,这东西在下是万万不敢收的。”
言罢,他四下里瞧了瞧,又压低声音道:“夫人既也是官眷,想来也知晓这底下人干活不易,还请莫要为难,若是夫人想遇喻大人,不妨去县衙门前等上一等,总能等来喻大人,夫人放心,必不会有人没眼力见地驱您。”
宋禾眉咬了咬牙,又看了一眼如今已空荡荡的堂内,竟只剩下这一个法子。
官差也不陪她在这等,直接指了个方向说请便。
原本堂外围着的人,早就跟着自家的那个去了外头,等着领完板子好抬回家,这会儿只剩下她与迹琅。
宋迹琅再是懂事,毕竟年岁还小,哪里经过这种事,宋禾眉抬头看他,此刻头顶的日头更烈,刹那间照得她一瞬头晕。
她强忍着暑气带来的不适,拉上迹琅的手腕:“先别急,我先去等一等喻晔清,看看能不能见兄长一面,你去将兄长身边所有的小厮都召在一处,好好问上一问,看看此事有没有什么旁的可疑之处。”
话说得多了,她便得喘上两口气,才能继续道:“方才那几个人之中,我就瞧着那张郎君很不对劲,不像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,那些人家中都是世代经商,更常跟在兄长身边,战马一事,既能有人高价收马,又不准让这笔银钱流在明面上,但凡有个脑子的必会起疑,起疑便会深究,张郎君为人狡诈多思,我不信他半点线索都没有。”
宋迹琅白着一张脸,有些呆滞地对她点点头。
宋禾眉轻叹一口气,捏着帕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,轻声细语道:“去办罢,若遇到什么难处,等我回去了咱们再好好商讨。”
宋迹琅又是点头,虽然很是不放心她一人留在衙署,但却只能这么办,毕竟他那个二姐夫还担着个官职。
目送着人骑马离开,宋禾眉牵着马,自也向衙署走去。
她站在鸣冤鼓旁,心中很不是滋味,这鸣冤鼓她连敲都没有资格,谁叫兄长竟出了这等糊涂事。
越到午时,外面的天光便越是晒人,热浪一点点向她逼近,随着门头落下的阴凉影子,宋禾眉一步步往后退,直退到石狮子的后面,才终于能停下。
她靠在上面,只觉度日如年,心头跳的有些不对,胃里更有些犯恶心,越是闷热她越是喘不上气,只得一把将幕篱摘下,当做扇子扇动。
但紧接着不过一会儿的功夫,便有官差过来,对她拱手抱拳:“夫人,您请进内说话。”
宋禾眉留了个心眼,没即刻跟上,多问了一句:“是喻大人要见我?”
官差陪着笑:“是咱们县令。”
这是想借着她,去卖邵文昂一个好?
宋禾眉没问,只点点头便算是知晓了,提步缓缓跟上他。
入了县衙,拐了一个弯,便到了待客的厢房之中,她刚进去,瞧见桌面上放着一盏茶。
官差只叫她在此处等候,没多做停留便离去,暑气上头,宋禾眉实在是口渴,抬手去拿茶,却是在手触及杯盏时,惊觉凉得厉害。
她拿过来展开杯盏,喝上一口,才发觉这甚至还有些冰唇。
这是专程给她准备的?
宋禾眉坐在杯盏的一旁合目养神,脑中忍不住去想,身为县令处事周到倒是并不稀奇,但这未免也太周到些。
她手肘撑在小几捏着眉心,待稍稍缓过来些,她才听见似有脚步声靠近,她下意识睁开眼,正见喻晔清推门而入。
他官帽已摘下,墨发高束,但身上的官服还未曾褪下,看见她时,喻晔清眉心微动,眼底却仍透着疏离:“寻我有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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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太晚了,熬不动了,今天先这些,明天继续多写点,本章揪20个小红包(写作助手的系统随机揪)~
第七十一章 本事 与她唇齿相贴的滋味……
喻晔清的语气没能透出半分情绪,他虽是在问,但好像并不意外,也并不在乎。
他逆光站在门口,凝视着宋禾眉片刻后,去看她身侧桌案上的杯盏。
这让她下意识因不安生出局促,好似她闯入了陌生的地方,动了不该动的东西,但喻晔清只是反手将门合上,把刺目灼热的日头隔在外面,而后淡声问她:“怎么不说话?”
宋禾眉袖中的手紧攥,方才被凉茶压下去的晕眩之感重新席卷上来,她看着面前人,分明只是几步的距离,可她仍旧觉得他高坐堂上的距离仍在,远得让她无法企及。
她视线垂下,勉强定了定心神,对他微俯了俯身:“喻大人,妾不敢为兄长开脱,只是兄长不过一升斗小民,断不敢牵扯什么通敌之事,方才在堂审之时想必大人也能看出他有所隐瞒,想来定是有难言隐情,妾只求能见上兄长一面问出实情。”
喻晔清紧盯着她,片刻才道:“你要与我说的,只有这些?”
宋禾眉呼吸跟着有些闷涩,慢慢抬眸,看见的则是他深沉的双眸。
他上前一步,随之他颀长的身量带来的迫压之感也更为浓烈,这让宋禾眉瞳眸微缩,不自觉后退半步。
喻晔清脚步顿住没再上前,神色黯然些许,轻嘲一笑:“你在怨怪我?”
他袖中的手紧攥,掌心即便已覆了一层疤痕,仍旧会在此刻传来痛意。
宋禾眉将视线重新垂落回去,淡声道:“妾不敢,大人秉公办事,既不是诬陷未曾含怨,即便那人是家兄,且也不敢在家国之事上对大人生怨。”
她有什么好怨怪的,犯错的是兄长,生了痴心妄想的是她,她又有什么资格怨怪。
她只庆幸未曾将那些愚蠢的心意告知,否则此刻的她将陷入更为尴尬难堪的境地之中。
“不怨?”
喻晔清没有继续顾忌她的退避,又逼近一步:“若我将他处斩,你也不怨?”
宋禾眉身子骤然紧绷,抬眸直视向他:“大人所言是出于私怨还是国法?”
她仰首,说的有些急,让她本就没有血色的面上更加得白。
“若是出于国法,此事还未定论,还请大人暂缓,若家兄罪责断定妾定不敢生怨,但若是因私怨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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